
6月的他留山,终于在雨季的浇灌下变得绿了。干涸的山箐也有了些流水,但都比较浑浊,水土流失依然不可小视。
参加“理解社区和探索自然”参与式工作坊(云南•丽江行)的生态调查小组,在社区骨干海绍华和刘佰林老师的带领下,寻山问河,一路考察他留河、小米田水库及饮用水源地。
从河谷往上,海拔攀升一些,人类印记便淡一分。植被类型也由田地里的人工植被,转变为村寨周边的桉树林;到达他留坟林一线,人工保育的松树为主,夹杂着一些冬瓜、麻栎等阔叶树;继续上行,到了他留河深处,人迹减少,阔叶树主导的次生林——高山植被群落生长旺盛,水资源也丰富起来。他留地方的植被形态,大体为“农作物—人工林(桉树)—次生林(阔叶林)—人工林(针阔混交林)”。
因为路途遥远,他留人神山,他留河发源地——“他鲁布子”,没能一睹真容。想必更少人为干预的这座永胜境内最高峰,应该还保留着一些原生植被。
在河谷、田地和森林里穿行,不同海拔,与人类聚落不同距离而发生变化的不同植被,就是过往岁月在山体上写下的故事,人类干预的强弱有不同效应,有层叠的时间线、位置线。社区重塑环境,一系列可见的参照物及可预期的效应,如同一幅完整的画面,就摆在眼前。我们看见了一部立体的他留山生态启示录,似乎每片叶子都在低语:每一页历史如何塑造大地之上的景观,又在孕育怎样的未来。

他留山桉树林 图

他留山水资源 图
他留山大量种植的蓝桉,是这场启示录里最富争议的主角。那些被蒸汽蒸馏出的桉油,带着清冽的香气成为山民的生计;那些被投入火塘的枝干,是最直接的燃料,在噼啪声中守护着更深的森林。
粮食在市价里瘦成影子,牲畜收益也变得稀薄且疫情风险巨大,似乎只有桉叶熬得出真金。他留山上的农户依靠桉油,每年可以有数千元,甚至一两万元的收入。这不是一个个简单的数字,而是孩子学费、看病就医的家庭底子。
海绍华说,桉油的事业投入较低、风险小,效益却很高。他家的桉树林里,已经有不少自然生长出来的冬瓜树、松树等其他树种。我们想,他留山的“生态修复教育”样板地不就在这里吗?

生态调查小组活动 图
刘佰林老师指出,短期内,只能尽量维持桉油这项收益。以短期养长期,慢慢地改良树种,选择多样化经济树种,丰富农林经济类型,慢慢代替大面积、单一种植的桉树。
他一边观察,一边向调查组员阐释。桉树根深叶茂,特别是大树,它的根更多已经不在表层,而是往土层深处发展、积累,以此稳固庞大的树冠。从而把自己的能量、有机物,把水分、阳光、空气形成的能量,大部分留在土壤里。地下的部分随着树木死亡而腐败,地面上的部分,枝干成为人们的燃料,树叶熬油。
它的树干长起来,根须稳住坡地,让流失的水土慢下脚步,把地表随着山水淌下来的附着物,一点点留下来。
“有人说桉树是抽水机,杉木也是抽水机。两相对比,桉树要比杉木好得多,杉木的根是水平根,须根特别多,土壤表面都是它的根,(杉木下)连败马草(紫茎泽兰)都难长,而桉树下面蒿草等杂草还很多。桉树可以长到很高大,根系发达,实际上也保水,对山体、土壤起着固定作用。”
桉树也是“树”,错不在这样的生命,错是错在人们的渴求。像沉默且被误解的守山人,桉树长起来,哪怕是小树林,也能拦截不少枯枝落叶。这些枯枝落叶都是有机物,要在微生物的分解下变成有机质。如果不把地表稳固下来,看上去枯枝落叶都在,但水已经把有机质带走了。
他说:“我们购买肥料,花费不少金钱,远远比不上自己动手腐熟的肥料,更比不上那些森林低洼处沤出来的黑黑的肥土。去年一年储存下来的有机质,今年雨一来冲走了,太可惜了。”
尽量保持水土,把水留在土壤里,把有机质留在土壤里。枯枝落叶经过细菌与微生物的分解以后,就成了植物能够吸收的有机质。有机质越多,农作物的品质就越好。植物要长得好,要有很好的光合作用,就要靠有机质。

社区调查现场-- 桉油熬制装置 图

刘栢林老师在讲述 图
在参观农户家的桉油熬制装置后,刘佰林老师说,目前农户已经实现了初步的循环利用,如桉树枝干烧火,用枝叶熬油,熬过油的枝叶再用作堆肥和圈肥。如果能够与养殖、沼气池结合,养殖的粪便和圈肥进入沼气池,沼气供给熬油,沼渣和枝叶还田堆肥,能源、桉树原料更节省,还可以提高循环利用程度,进一步提升经济树木种植—养殖—能源全链条效益。
农户将熬制桉油后的枝叶堆积在一起,大家在其中发现了萌发的菌子,仿佛在证明:自然总能找到循环的密码。真菌的油污分解能力很强,刘老师说,看来桉树枝叶也能养蘑菇,可以再多一种综合利用方式。

社区大事记 图
调查实践活动,在对80岁的陈汝元老人访谈中,收获了他留山环境发生巨变的大事记。我们梳理出这人与自然的简要对话录,在所绘制的社区水资源图中也找到了“他留山生态修复之路”,不同时代对待资源的观念和态度、行为及效应,早已经标注在大地上、记忆中。我们真正要做的,不过是减少对环境的过度干预,让人类的脚步,与草木的生长达成和解。
或许某天,桉树会慢慢消退至记忆的边缘,但它此刻所承载的生态教育——关于共生的平衡术,早已刻进他留山的年轮。
访谈对象:陈汝元,80岁
1.1952-1953年,触目古树,树干四五人合抱,野生动物如熊、豹、豺、獐、麂子等(有八九百斤的老熊;他留河里有吃不完的鱼)。
2.1958年下半年,大炼钢铁铜,办集体大食堂,森林被大规模、高强度破坏,大量古树古木消失。约五六十年代,老瓷厂大量砍伐松木;同时,偷砍盗伐严重。
3.1982年,村子周边再无起房造屋、寿木等木材,需要外购;“包产到户”后,环境管理不力。
4.1993年,大量种植烤烟,用柴量大,周边山上的树根都掘尽。
5.2005年,开始重视生态,砍伐减少,用电增加;植树造林措施加强,但因环境恶化,恢复成效不明显。
6.2008年,大量建造沼气池,能源多元化;环境保育开始受到重视,植被开始恢复。
7.2015年,农网改造,用电更加方便。
古沟(下大沟):建造时间约300多年
上沟:1952-1953年,长度28.8公里
中沟:1958年,长度约15公里
双河小水电:1972年,装机量为320千瓦
大水电:2015年,双河小水电并入南方电网大水电体系
气候变化状况:近20年来,气温升高,降水减少,水资源减少,生物多样性受损,生态环境恶化(例如,以前他留山的芭蕉不能食用,如今可食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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